最早听说Theranos,是在2014年年底或2015年初。
那时我是一名大学新生,刚刚决定主修生物医学工程。在工程院大楼一层走廊的布告板上,我看到了这家公司的介绍。彼时,Theranos是硅谷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估值一度达到90亿美元。它声称只需从指尖采集少量血液就能完成大量原本需要静脉抽血的检测。这项工程创新将让让检查变得前所未有地便宜方便。
这个承诺令人振奋的地方,不只是少抽几管血。如果检测不再昂贵、麻烦,人们就可能更早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更早发现疾病。Theranos与美国家喻户晓的连锁药房Walgreens的合作,又让这个未来看起来已经近在眼前:也许走进附近的药房,就能完成过去需要专程前往医院或实验室的检查。
对一个刚刚选定专业的学生来说,这几乎就是我想象中生物工程应该做的事。在一个被互联网公司占据聚光灯的科技中心,看到一家医疗科技公司的崛起,让我觉得这个时代充满了可能。我想,等我毕业如果也能参与这样的事业该多好。
2015年秋天,《华尔街日报》记者John Carreyrou的调查开始揭开Theranos的另一面。公司自研设备的能力远不及宣传,大量检测实际依靠其他厂商的商业设备完成,其自研设备的可靠性也受到质疑。此后的几年里,这家明星公司的技术神话逐渐崩塌。
2018年,Carreyrou的新书《坏血》出版,我第一时间买来读。
我感到惋惜。倒不是为Holmes失去了成为伟大创业者的机会,而是Theranos作为一面医疗科技创新的旗帜轰然倒下,让当时的我感到幻灭。原来,看起来如此激动人心的突破,也可能只是一个被精心维持的故事。那么,那些号称即将改变世界的创新,还有多少经不起检验?
惋惜之后,还有愤怒。我曾经以为,医疗创新也可以像硅谷的其他成功故事一样,迅速突破旧有秩序,在几年间改变世界。Theranos倒下之后,我眼前又只剩下漫长的研究、繁复的验证,以及缓慢的改进。那时的我觉得沮丧,还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有些步骤就是无法跳过。
创业之后,再读《坏血》
多年以后,我到了硅谷,进入的却不是生物科技行业,而是AI行业。
这是一个飞速狂奔的行业,也是一个让人很容易相信巨大变化近在眼前的时代。置身其中,我和妻子也开始了自己的创业尝试。也许学生时代的梦想余热犹在,尽管做的是AI应用,我们仍然选择了医疗器械合规这个方向。
真正做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个领域对专业知识的要求有多高,可靠的数据有多难获得,客户决策和产品落地的周期又有多长。一项看似简单的功能,背后可能牵涉复杂的专业判断,以及不能轻易推卸的责任。我们最终决定退出,但这段经历改变了我看待创业的方式,也让我开始理解,那些曾经让我觉得迟缓的程序,究竟在约束什么。
自己创业之后,再读《坏血》,我发现自己对Holmes有了不同的疑问。
我开始想,一个年轻人置身硅谷的创业热潮,会如何理解周围不断发生的成功故事?当所有人都在谈论愿景、速度和改变世界时,承认某件事暂时做不到,需要多大的定力?
在我们接触的B2B SaaS领域,“先销售,再开发”是一种常见的创业建议。它有很实际的道理:工程师容易闭门造车,花费大量时间做出一个自以为很酷、却没有人愿意购买的产品。与其如此,不如先拿着演示或原型与潜在客户交流,确认需求和付费意愿,再投入研发。
自己经历过创业,我能理解这种方法的吸引力。资源有限的时候,每一步都希望尽量减少浪费;面对不确定性,也需要相信自己能够把承诺变成现实。
但这里有一条不能省略的边界。让客户知道产品尚未完成,并同意一起探索,和让客户相信某项能力已经存在,是两件不同的事。相信自己将来能做到,也不能替代证明自己现在已经做到了。
Theranos的问题,恰恰不能只用“承诺得太早”来解释。庭审证据显示,Holmes曾向投资者提供带有药企标志的报告,使人误以为这些公司已经验证并认可了Theranos的技术。这里涉及的已经不只是对未来过于乐观,而是如何描述当下,以及如何呈现已经发生的事实。
2026年,围绕YC创业公司Delve的争议,也让我想到类似的问题。Delve主打用AI加速企业合规工作,却被匿名调查者指控提供虚构的会议、测试和流程记录,并在独立审查之前生成审计结论。公司否认这些指控,称相关材料只是模板,最终报告由独立审计人员出具。
这些指控存在争议,但它们提出的问题值得追问:技术可以加快整理证据,却不能替代证据所对应的事实。无论是医疗检测还是企业合规,当客户购买的正是可靠性与信任时,承诺与事实之间的距离,就不能被当作一个日后再解决的小问题。
因此,我如今对Holmes的理解,增加了疑问,也增加了警惕。硅谷的文化可以帮助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对未来如此确信。但当现实不断否定她的承诺时,她如何对待这些证据,又把什么告诉了别人,仍然需要由她自己回答。
看到更多,是否就能理解更多?
《You Can See Everything》把这个问题带到了我面前。
这部由Nathan Fielder和Lance Oppenheim执导的纪录片,从Holmes入狱前34天开始拍摄。她邀请摄制组进入家中,记录自己与伴侣、孩子的生活。看电影之前,我希望这些近距离的影像能让我更了解她。看完之后,我却发现,接触一个人更多,并不意味着更容易理解她。
其中有一段对话,让我印象很深。
Nathan反复问Holmes:Theranos的机器究竟能不能完成上百种检测?她坚持说可以。Nathan则拿出证据追问,机器实际只能完成十二项,为什么还要说可以?
随着对话继续,两人似乎终于碰到了分歧所在。Nathan问的是,这台机器在当时是否已经能够完成这些检测;Holmes说的却是,只要开发出与之匹配的化学方法,这台机器就有能力做到。在她的解释里,那些尚未完成的研发,并不妨碍她把答案说成“可以”。
Nathan显得非常哭笑不得。为什么她不能理解,听到“这台机器可以做上百种检测”,大多数人会以为那是一项已经具备的能力,而不是一个仍有关键问题有待解决的可能性?
更让我在意的是,当这种误解已经被反复指出时,她仍然坚持自己解释得很清楚。
她是真的不明白,公众会把“理论上有可能”理解成“现在已经能够做到”?还是对她而言,自己的解释在逻辑上成立就已经足够,别人如何理解并不重要?又或者,她恰恰看清了这两种理解之间的距离,并利用它,让别人相信一项尚未实现的承诺?
我无法判断是哪一种。甚至,这几种状态未必始终彼此分明。一个人可能一边相信技术终将成功,一边接受别人把未来的可能性当作眼前的事实,因为这种理解恰好能带来她需要的支持。
影片的复杂之处,还在于它让我们看见,这种理解上的拉扯如何影响与她接触的人。
Nathan一开始就问过Holmes,她选择自己做导演,是否因为他不懂科学,更容易受到影响。随着接触深入,他似乎逐渐开始关心她。在与Amanda Seyfried的对话中,当对方追问他是否产生了保护Holmes的心态时,他没有给出一个干脆的回答。
看到这里,我很容易觉得,Nathan也被她影响了。但紧接着又会想到,把这段迟疑留在电影里的,恰恰也是他自己。
于是,影片让我们面对的不只是Holmes如何解释自己,还有导演如何呈现自己与她的关系。Nathan的动摇,可能是这段关系留下的痕迹,也可能是影片有意带给观众的体验。尤其当Amanda参与重演那些没有被摄影机直接记录的互动时,我们看到的又多了一层回忆和表演。
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能够确定的却没有随之增加。
当然,这种不确定性有它的边界。这些疑问并不会让已经发生的虚假陈述和技术问题消失。影片让一个人变得复杂,并不意味着她所做过的事也因此无法判断。
使命之下,谁来承担责任?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Holmes似乎始终被一种极其强烈的使命感驱使,但我确不确定她怎么想自己追求这项事业的方式给别人带来了什么。
Holmes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仅几个月,她就要入狱。在所剩无几的自由时间里,影片仍然拍到她与伴侣讨论新的医疗科技项目、参与融资通话。影片中Nathan问Holmes为什么执着于创建第二个Theranos。Holmes的回应是她觉得她生来就是要去做这件事的。面对这样的人,我很难简单地说,她的一切都是为了钱。至少从影片呈现的生活里,我感到她仍然强烈地相信,自己有一项尚未完成的事业。
还有一种反差让我在意。谈到机器究竟能做多少项检测时,即使Nathan反复指出她的说法会让人误解,Holmes仍然坚持自己已经解释清楚,似乎不关心别人会对产品有何种误解。但谈到Amanda在《辍学生》中塑造的自己偏离真实,她又显得十分在意公众会如何看她。
她究竟是否在意被误解?也许需要进一步问:她在意的是哪一种误解?
如果她如此在意别人是否公平地理解自己,那么,那些依据她的承诺作出选择的人,是否也应当得到同样的认真对待?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医疗,并不能免去向他们说明技术局限的责任。使命越重要,越需要回答:在它尚未实现的时候,风险由谁承担?
我无法知道,这份执着有多少来自真诚,有多少来自自我保护。它也让我开始怀疑,逐利和使命感未必是彼此排斥的动机。一个人可以真心希望改变世界,同时伤害那些相信她的人;也可以因为确信自己的目标足够重要,而不断为眼前的行为寻找理由。
我想起当年站在大学工程院走廊里,看着那张介绍的自己。那时我向往的,正是一个人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并为之投入一切的故事。自己创业之后,我仍然觉得,这样的信念很珍贵。没有它,很多事情可能根本不会开始。
如今我更想知道的是,当现实证据与这份信念发生冲突时,一个人会如何选择。
她能否承认某项能力尚不存在,某个承诺没有兑现,某次批评是对的?能否接受,别人指出的问题并不都源于他们没有理解自己?
使命感可以支撑一个人穿过困难。但如果这份确信强大到让她不再接受现实的检验,也不再认真面对自己的言行给别人带来的后果,它又会产生多大的破坏力?
我无法判断这是否比单纯为金钱行骗更危险。但想到一个人可能在伤害别人的同时,始终相信自己是在为他们创造更好的未来,我感到一种更难大的不安。